• 京師譚波律師:錯漏交強險無責賠付和共同侵權按份賠償責任 ——一起“無意思聯絡共同侵權”案件的合同法檢

    文章要旨

        客戶以一起生效侵權賠償案件原審錯判為由,委托筆者設計再審。推演發現:在實體法上,受害人錯誤認識交強險賠償對象、忽視“無意思聯絡共同侵權人”范圍和按份賠償責任;在程序法上,對“一事不再理”規則亦有不當理解。筆者在檢討既有訴訟策略的同時,也另行提出可能的補救方案,即針對受害人遺漏共同侵權人的現狀,尊重既有裁判,以“共同侵權”理論為基礎,以“事故發生時受害人脫離本車人員范圍”為理由,另案起訴另一侵權人及其交強險投保公司,而非徒勞發動再審。

    編者按

        “再審”意味著推倒既有生效判決,從頭再來。為此,除非有充分的事實和法律依據,貿然發動再審,等于去打一場無準備之仗。對于當事人提出的再審需求,律師在充分尊重之時,更需要把法律、案例檢索深入到毛發,把證據梳理細致到毫厘,把法律關系推敲到極致,才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和訴訟策略設計,才能真正以專業知識服務客戶、引領客戶。

    案情簡介

        2015年,甲(乘客、受害人)乘坐乙(本車車主)駕駛的兩輪摩托車(駕駛證、行駛證、交強險均齊備)與丙(對方車主)駕駛的電動三輪車(無牌、無保險)發生交通事故,造成甲6級傷殘。警方認定:丙方駕駛的電動三輪車為“機動車”,與乙方承擔事故同等責任。
        2016年甲將丙方告上法庭,索賠各項損失計約55萬元,并要求丙方承擔交強險項下的“無責賠付責任”,即在交強險額度下的12萬2千元(筆者注:依據《交強險條例》11萬元為殘疾賠償金、1萬元為醫療費、2000元為財產損失)范圍內全額賠償,剩余部分按照50%的比例進行賠償。
        法院一審判決書主文部分認為:電動三輪車無法購買交強險,丙方未購買交強險并非其自身原因,雖被行政機關設定為“機動車”,但無須承擔交強險項下的無責賠付責任。丙方只賠償55萬元之半。
    客戶需求

        因丙方、乙方經濟困難,均無賠償能力,而甲方基于親情關系,亦未起訴乙方。現一審判決生效后(甲方未上訴),甲方無法實際得到丙方賠付。客戶的核心需求在于希望能夠將保險公司引入索賠索償對象。故而向筆者咨詢、幫助設計解決方案。

    解析思路

        通過分析案情、研究法規、判例,結合受害人需求,筆者歸納出解析思路如下:
        1.生效判決是否存在錯判:丙方是否應當承擔交強險項下的“無責賠付責任”?
        2.受害人是否應當起訴乙方(僅購買了交強險)和保險公司,保險公司是否承擔對本車乘客的交強險責任?
        3.受害人損失是否屬于多因一果的“無意思聯絡共同侵權”?受害人僅起訴丙方,是否屬于遺漏侵權人,法院判決丙方分擔損失,是否屬于錯判?
        4.從程序法角度看,受害人在未啟動再審撤銷原判的前提下,是否可以另行起訴乙方及其保險公司(在交強險范圍內賠償)?
    解析路徑

     1.生效判決是否存在錯判:丙方是否應當承擔交強險項下的“無責賠付責任”?
        (1)[前提事實]“丙方所駕電動三輪車被警方認定為機動車”。
        《道路交通安全法》第119條第3項和第4項區分了機動車與非機動車的范疇,其中非機動車是指以人力或者畜力驅動,上道路行駛的交通工具,以及雖有動力裝置驅動但設計最高時速、空車質量、外形尺寸符合有關國家標準的殘疾人機動輪椅車、電動自行車等交通工具。
        案涉電動三輪車是否屬于非機動車的范疇,應通過結合國家質量技術監督局于1999年制定的《電動自行車通用技術條件》(GB17761-1999)以及《機動車運行安全技術條件》(GB7258-2004)的規定來予以分析。《電動自行車通用技術條件》規定了電動自行車最高車速應不大于20km/h,整車質量(重量)應不大于40kg,而《機動車運行安全技術條件》規定“無論采用何種驅動方式,其最高設計車速不大于50Km/h,且若使用內燃機,其排量不大于50ml的兩輪或三輪車輛,包括兩輪輕便摩托車和三輪輕便摩托車,但不包括最高設計車速不大于20Km/h的電驅動的兩輪車輛”。(參:《公安部交管局在對江蘇省公安廳就電動三輪車涉及的交通事故及交通違法行為如何處理進行的答復》)故本案中警方對電動三輪車屬于“機動車”的認定是正確的。這一認定足以產生行政法上的后果,但是否產生和影響民事責任的承擔?
        (2)[法律效果]電動三輪車是否屬于交強險賠付范圍?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道路交通事故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九條第一款規定,“未依法投保交強險的機動車發生交通事故造成損害,當事人請求投保義務人在交強險責任限額范圍內予以賠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本案中,被告(丙方)所駕駛之電動三輪車已被認定為“機動車”,是否可以援引《解釋》第十九條第一款,要求丙方在交強險責任限額內賠償?故而主張原審錯判,要求重審。
        筆者認為,這一觀點不能得到支持:
        首先,從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的角度看,《解釋》第十九條第一款所稱的“機動車”,必須配合其第二句中的“投保義務人”進行理解。肇事電動車雖認定為機動車,但由于沒有列入國家發改委公布的機動車目錄,在實踐中行政管理部門對電動車的管理未按機動車管理的方式進行,電動三輪車不符合機動車注冊登記的條件,保險企業也未得到保監會授權對電動車辦理購買交強險業務。故丙方不是交強險的“投保義務人”。
        其次,從法益衡量的角度看,丙方未投保交強險屬客觀不能,并無主觀過錯,讓其承擔行政管理缺位造成的損失,不符合我國民法的歸責原則。周瑞平、談德軍、楊軍在《電動車肇事,能按機動車肇事處理嗎?》(發表于《人民法院報》,2016 年8 月14 日,第3版)一文中,梳理出各個法院判決的主流意見仍然是不強加予電動車一方交強險義務。故原審判決對此并無不當。
        2.受害人是否應當起訴乙方(僅購買了交強險)和保險公司,保險公司是否承擔對本車乘客的交強險責任?

        (1)一般情況下,乘客屬于“車上人員”不屬于本車交強險賠付對象
        [法規和合同檢索]:行政法規與保險業格式合同存在細微區別。
         “交強險”是機動車交通事故強制保險的簡稱,其賠償對象,作為行政法規的《機動車交通事故強制保險條例》(簡稱《條例》)和作為保險行業格式合同的《機動車交通事故強制保險條款》(簡稱《條款》)表述并不一致。《條款》(參:《機動車交通事故強制保險條款》第五條規定:“交強險合同中的受害人是指因被保險機動車發生交通事故遭受人身傷亡或者財產損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險機動車本車車上人員、被保險人。”) 規定賠付對象不包括“本車車上人員”。而《條例》(參:《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條例》第三條規定:“本條例所稱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是指由保險公司對被保險機動車發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車人員、被保險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傷亡、財產損失,在責任限額內予以賠償的強制性責任保險。”第二十一條規定:“被保險機動車發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車人員、被保險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傷亡、財產損失的,由保險公司依法在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責任限額范圍內予以賠償。”) 規定為不賠付“車上人員”。有觀點認為,“本車車上人員”是對“本車人員”的擴大化解釋。“本車人員”應屬與保險機動車具有直接物權支配的人員,如車輛所有人、駕駛人等,而不應包括機動車上的搭乘人員。《條款》在確定“本車人員”時,將其擴大為“本車車上人員”,該內容明顯與《條例》相沖突,屬于格式條款,根據《保險法》第三十條有關“對格式條款有兩種以上解釋的,人民法院應當作出有利于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解釋”之規定。因此,應當依據《條例》,認定乘客不屬于“本車人員”范疇,保險公司應當承擔賠償責任。筆者認為:關于“本車人員”的范圍,應當接合《保險法》作系統理解,既然保險法規定了“第三者責任險”和“車上人員險”,《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道路交通事故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七條(參:“投保人允許的駕駛人駕駛機動車致使投保人遭受損害,當事人請求承保交強險的保險公司在責任限額范圍內予以賠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投保人為本車上人員的除外”)亦將此爭議名詞改寫為“本車上人員”,故乘客被一般性的排除于交強險賠付范圍外,當無疑義。
        (2)特殊情況下,乘客在事故發生時脫離本車人員范圍,亦可成為交強險賠付對象
        公報案例:《鄭克寶訴徐偉良、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長興支公司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公報》 2008年第7期),闡明:判斷因保險車輛發生意外事故而受害的人屬于“第三者”還是屬于“車上人員”,必須以該人在事故發生當時這一特定的時間是否身處保險車輛之上為依據,在車上即為“車上人員”,在車下即為“第三者”。故,本案中,甲方基于其受傷情況的特殊情形,不能排除事故發生時,身體脫離所乘車輛,甚至受其二次碾壓傷害的情況。甲可以在搜集相應證據的情況下(筆者注:該組證據存在較大收集難度),進一步考慮從程序上起訴乙方及其保險公司的可能性。
        3.受害人損失是否屬于多因一果的“無意思聯絡共同侵權”?受害人僅起訴丙方,是否屬于遺漏侵權人,法院判決丙方分擔損失,是否屬于錯判?

        (1)《侵權責任法》修訂了《最高院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關于“無意思聯絡共同侵權”責任承擔的相關規定,有力學說指明,該種情形下,共同侵權人應當承擔“按份責任”(程嘯,2011)。故本案中,甲方的正確訴訟策略本應是將乙方及其保險公司、丙方共同納入索賠對象。
        (2)本案生效判決丙方承擔50%賠償責任,受到“不告不理”規則的約束,原告未起訴乙方,故法院不能主動要求乙方承擔責任,因此,本案不屬于遺漏共同侵權人(乙)的錯誤判決。
        4.從程序法角度看,受害人在未啟動再審撤銷原判的前提下,是否可以另行起訴乙方及其保險公司(在交強險范圍內賠償)?

        根據生效裁判文書的既判力規則,甲方損失之半已為生效判決確定,盡管該判決金額并未得到實際執行,但就該部分賠償金額,甲方不得將其重復計算后另案起訴乙方。但甲方有權將全部損失的另一半金額,既除去已為丙方判決賠付的金額另案起訴。從程序法上看,甲方之損失相關證據,如原始發票等,已作為證據材料封卷提交,甲方對此部分事實可直接援引生效判決的事實認定相關部分,而免于證明責任。

    法律意見

       1.去除已為生效判決確認由丙方賠付的金額(50%),甲方應當以“無意思聯絡共同侵權人”理由,立即起訴乙方及其保險公司。以“事故發生時已脫離本車”為由,向乙方所投保險公司主張“交強險”賠償責任。
        2.基于本案之共同侵權人無實際賠付能力,受害人應當援引《條例》第二十四條之規定:國家設立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下稱:救助基金)。對有肇事機動車未參加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的情形時,道路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人身傷亡的喪葬費用、部分或者全部搶救費用,由救助基金先行墊付,救助基金管理機構有權向道路交通事故責任人追償。可見,受害人除通過向保險公司請求賠償外,還有通過救助基金獲得賠償的權利,以盡量減輕損失。
    參考文獻

    1.程嘯,《侵權責任法》,《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
    2.周瑞平、談德軍、楊軍,《電動車肇事,能按機動車肇事處理嗎?》,《人民法院報》,2016 年8 月14 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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